日前雲林縣的「洗門風」新聞引起社會廣泛輿論,靜宜大學副教授林茂賢表示,台灣早期拓荒時期因公權力不彰,民間發展出解決問題的能力,「洗門風」屬於用道德制裁規範女性貞操。撇開女性主義和法律問題,這勉強稱為「鄉野蒐奇」,僅是單一事件,連鄉土文學的邊都搆不著,更遑論能否為我們找到道德與人性的出口。
為什麼提及文學?真要說道德制裁與女性貞操規範,絕對不能忽視納撒尼爾‧霍桑的經典文學名著《紅字》(The Scarlet Letter)。
霍桑的《紅字》一八五O年問世後,奠定了霍桑在文學上的經典地位,《紅字》(鍾斯譯本)描述少婦赫絲脫‧普林從英國移民自新英倫,年老的丈夫未能與其同行,隨後赫絲脫與地位崇高的牧師丁米司兌爾發生關係,生下一女珠兒。
教會因為她不願說出相姦之人的姓名,於是判赫絲脫終身必須配戴代表姦淫(Adultery)的標記,以示羞辱,一直到她進入墳墓為止。其夫隨後來到小鎮,化名躲藏在牧師身邊,伺機報復這個男人。牧師七年後不堪心中埋藏的秘密,死前走上刑臺說出一切。而其夫也因為遭仇恨反噬,一年內也死了。(錦繡出版社)
霍桑的筆下的赫絲脫,因為終身未脫下罪衣,遭社會遺棄。然而因為隔絕在塵世之外,她站在社會制度之外,保持著純潔之心,幫助遭棄之人,意外讓她成為道德高超,見識過人的崇高表現。丁米司兌爾牧師因為胸口埋藏著秘密,越來越憔悴,有一幕描寫他在暗夜獨自爬上刑台上,撞見了赫絲脫和珠兒。
「走上來,赫絲脫,妳和小珠兒。」丁米司兌爾牧師說道。「妳們倆都在這裡站過,可是我沒有跟妳們在一道。再上來一次吧,讓我們三人站在一道!」
牧師摸索得了珠兒的另一只手,當他這麼做的瞬間,就似乎有一股新的、不屬於他自己的生命激流洶湧的奔入了他的心中,流灌了他全身的血管,彷彿那母女倆正在把她們的生機蓬勃的暖氣傳達給他那半麻痺的身體一樣。他們三人合成了一個通電流的連環。(pp121)
夜裡,一道流星的光芒劃過。
他們站在這奇異而嚴肅的白晝似的光輝中;彷彿那就是足以揭露一切秘密的光明,足以使一切眷屬復合的曙色。(pp123)
這一段讓我感動不已。不需要任何刑罰,他們承受的已經超過了社會制度加諸在他們身上的了。
關於赫絲脫對自身處境的了解,霍桑也做了描寫:
這裡是她犯過罪的地方,這裡也應該是她挨受人世刑罰的地方;這樣,她每日所受到的羞辱的苦楚,或者終於會滌淨她的靈魂,替她在失去了貞潔之後再造出一個貞潔來;而這新造的貞潔,因為是殉道的結果,將會比以前的更加神聖。(pp45)
經典也許給人遙不可及的距離感,事實上,它能夠橫跨不同世紀,被翻譯成數百種版本,還被改編成電影《真愛一生》(黛咪摩兒和蓋瑞歐德曼主演),足見它的魅力和影響力之巨大。
細看《紅字》的相關文學評論,不可否認,書中的宗教性極濃厚。所有的罰責與贖罪象徵,都散發著美國早期波士頓殖民區裡清教徒生活的嚴峻樸實超高道德標準,霍桑的寫作技巧已經不用贅述,但他筆下的赫絲脫‧普林已經被視為英雄的典型,她在孤獨裡尋得了什麼?
【愛情】
「少婦赫絲脫有著秀麗的體態,頭髮黝黑而豐富,光澤得和目光相映而閃爍。至於容顏之美,實不僅由於五官的端正,膚色的豐腴,乃因眉清目秀,眼睛深黑,所以特別惹眼,她具有一種儀態和尊嚴,並不是現在人心目中的閨秀風度-一種嬌嫩纖柔,不可捉摸,不可名狀的優雅而已。
以前曾經認識她的人,總以為她那時一定會被一種愁雲慘霧所籠罩的,及見她顯出那般的美,並且從四面包圍著的災禍侮辱裡面露出一個光輪來,就都不免吃驚,甚至於駭異了。在一個敏感的觀察者看來,這樣的光采之中,內心可能包含一種隱然的劇痛。」(錦繡出版‧pp16)
這是赫絲脫穿著親手用金絲線繡上猩紅字,懷裡抱著甫出生的女兒珠兒走出獄門時,流露出的氣質。她的精神因為體悟到自身的處境,雖然心緒紊亂不安,卻又到達另一個境界。這樣的女子,會與總是帶著新鮮、芳馥,和露水一般純潔的思想的年輕牧師丁米司兌爾相愛,兩人萌生的愛情,就像兩個磁場將近的美麗人物,就這樣碰撞相吸了。以現今的觀念來看,應該就是絕配了。
但因為和丁米司兌爾有染,遭執事與長老們判處終身佩帶紅字A,任由集市裡的老少嘲諷譏笑。就連她站立之處,週遭的人們總像是避禍般,刻意讓出一個圈子。赫絲脫躲到山頂上的茅草屋居住著,過著孤寂無法與人互動的生活。
黑暗籠罩著她的人生,她曾想自我了斷,但上帝賜給她女兒珠兒。赫絲脫認為茱兒是來救贖她的靈魂,這個小女孩穿著母親縫製的紅色天鵝絨罩衫,奔跑跳躍著,像一束閃耀的小火燄。愛情離她遠去,甚至她的生命中不能再出現熱情,只有陰暗與灰色陪伴著她。
我頂佩服霍桑貼切的描述出女人身處困境時,所有象徵女性嬌柔的一面都會褪去,就像我們身邊都會存在的女性。她們歷經戰亂、生活困頓,生命凜冽的烙印在她們身上。也許就是你我的母親,或者遠遠追溯到我們的外祖母們。遠離所有慾望的渴望,只有生存,生命教我們學會低頭,去埋藏雌性,只有和大自然萬物一般毫不起眼,我們才能躲過一切災禍。很令人不捨,但這應該就是所謂的謙卑了。
「當一個女人遭遇了、經歷了一種特別嚴酷的經驗時,她那女性的性格和身體往往就會得到這樣的命運,和這樣無情的發展。如果她是非常溫柔的,她就要死了。如果她能活過來,這種溫柔就將被排擠得一點也不留在她的身上,或者深深地擠壓在她的心中,使她永遠不能在表現出來。」(pp132)
【力量】
赫絲脫被流放到化外的世界,她只能遠遠觀望著塵世的各種社會制度,被屏除在外,意外讓她超然的看待一切。
「那猩紅的字母,是她進入其他女子不敢踏進去的境界的護照。羞辱、絕望、孤獨!這些做了她的先生-嚴厲而粗野的先生,他們使她強壯起來。」(pp173)
當赫絲脫見到丈夫埋伏在丁米司兌爾身邊,隨時伺機而動,不斷撩撥牧師那敏感極易受到刺激的彈簧的弦,讓丁米司兌爾處於幾近瘋狂的邊緣,赫絲脫除了告訴牧師真相,也建議他離開。赫絲脫說:「那惡意的毒素使他(指丁米司兌爾)的良心永遠留在煩躁的狀態中,只會使他的精神上的存在瓦解而崩潰。而在之後,將跟『善』與『真』永遠的脫離關係,就像世間的瘋子那樣。」
是阿,人犯了罪,應當是使他面對自己認錯,而不是使這人逼瘋。赫絲脫過人的見識,即使只是霍桑的安排,但不得不佩服她的道德與見識。她站出來去與丈夫羅澤爾‧乞林沃斯對抗,乞林沃斯因為滿腦子復仇,復仇之心讓曾經學識德高望重的人,德行趴到了地上,而赫絲脫卻遠遠高過乞林沃斯。
為什麼乞林沃斯願意放過妻子與其他男人有染,而不對她訴諸報復?乞林沃斯對著赫絲托說:「妳已經得到了應得的逞罰,就是那猩紅色的A字。」會說出這種話的男人,其實胸襟也在一般人之上,只是他被自己的復仇心蓋住了雙眼,最後反遭報復丁米司兌爾的仇恨反噬。
孤獨和自省,讓赫絲脫有了力量,甚至在整本著作中間,她就已經獲得救贖。後來她的存在已經超越自我價值,而是幫助丁米司兌爾贖罪,贖什麼罪?贖他明明與赫絲脫有染,卻猶能站在宗教的頂端宣揚著義理。以宗教觀念來看,他不是惡人,僅僅是沒有勇氣承認錯誤。
仔細想來,赫絲脫的存在,現今社會應該是找不到這樣的女人了。於是,她的典型只能存在文學經典當中,只是,想及她孤獨的處境,再對照自己的生活,也許就能升起一點點鼓勵的小小光芒。閱讀,總還是有那麼點好處的。
(2007.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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